在广州从事销售工作的李伟，最近发现手机里用了多年的公交实时查询小程序，已经很久没点开了。
李伟住在海珠区大江苑，公司在珠江新城附近，过去很多年来，他习惯每天早上在家门口挤上266路公交车，晃过广州大桥，沿广州大道中一路走走停停，四十来分钟后就能到达公司附近。
在他印象中，早高峰的车厢里人贴着人，窗外的街景飞掠而过，满是烟火气。不知从何时起，阿伟的通勤组合变了。如今，他骑车十分钟到广州塔站，搭乘广州地铁APM线，仅需5站就到公司附近。
这几日，李伟路过从前常等的公交站，注意到站牌已几经更替，不少熟悉的线路或被取消，或已改道。站台上的候车者多为中老年人，偶尔驶过的公交车内，十几个座位只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略显冷清。
李伟不知道的是，他的通勤选择折射着这座城市的流动轨迹。近日，广州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发布《2025年广州市交通发展年度报告》（以下简称《报告》），显示广州常规公交客流，从2019年的611万人次/日，一路跌至2025年的249万人次/日，降幅高达59%左右。
这意味着，每10个曾经坐公交的乘客中，现在有将近6个不再上车了。
被蚕食的公交车生存空间
如果把时间轴再往前拉，据2016年10月发布的《广州市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印发广州市综合交通发展第十三个五年规划的通知》，截至2015年末，广州公交车日均客运量约698万人次（增幅2％），承担客运量占公共交通总量比重45％。
但此后，据广州市交通运输局历月报数据，该数值持续下行。
广州公交车。图/图虫创意
公交车从城市交通体系的主角变成了配角，并非短期突变，而是一场持续数年的“慢性失血”。
国家发展改革委综合运输研究所学术委员会副主任程世东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表示，广州公交客流量下滑源于双重压力：一是常规公交车自身的吸引力与竞争力不足；二是其他出行方式的替代效应增强，在城市交通体系中，地铁、出租车、网约车、电动自行车等均对常规公交形成分流，“这是主要原因”。
他表示，尽管全国公交客流普遍较高点回落约半数，但广州的拐点出现略晚，大致始于2019年。“2019年前，广州对电动自行车管理较严，疫情后政策放宽，电动自行车快速渗透。”他说。
据悉，2021年11月，广州电动自行车通行政策“由禁改限”，电动自行车数量呈井喷式增长。
路上行驶的公交车。
《报告》也提到，“十四五”期间，广州交通工具迭代升级，出行方式由集约式向个性化、灵活化转变。其中，电动自行车凭借经济实惠、灵活便捷、停放便利的优势，自2021年开始上牌登记后迅速增至651.2万辆，全市电动自行车出行占全方式（即所有出行方式）的比例由9.1%升至17.9%。同期，小客车保有量增至387.4万辆，增幅66.6%，小汽车出行占比由22.1%增至26.4%；广州地铁通车里程达780公里，“十四五”期间新增249公里，增量位居全国第一。
广州市交通运输局2026年6月初发布的月报数据显示，当年4月，全市城市交通客运总量达4.73亿人次。其中，轨道交通日均客运量969万人次，网约车304万人次，常规公交仅249万人次。
从占比看，轨道交通占61.50%，网约车占19.32%，而常规公交缩小至15.83%。显而易见，轨道交通与电动自行车已取代公交车，成为广州市民出行的首选。同时，网约车的客流也已反超公交，多重因素叠加，不断蚕食着公交车的生存空间。
专家：在解决“最后一公里”上破题
值得注意的是，客流的流失也直接导致公交线路不断被裁撤。
据广州市交通运输局公开信息，近年来该局累计发布30余份公交调整公告，涉及暂停运营或整合的线路约120条。从跨区干线到社区微巴，从夜班线到高峰专线，消失的线路覆盖了各类应用场景，停运理由多集中于线路过长、效率低、客流锐减及与轨道或其他公交重叠。
例如，据广州市交通运输局2025年10月发布的《关于调整公共汽车827路等线路的公示》，752路因线路客流下降较大，班次客运量不足5人次暂停运营；807A线路功能与地铁十二号线、十四号线重叠，客流下降较大，暂停运营等。
今年6月以来，广州公交线网的调整仍在推进。据广州市交通运输局官网6月1日发布的公示，拟优化30路等9条线路走向，整合280、810路并联动调整公共汽车665路，并暂停运营公共汽车夜18路。
程世东表示，线路缩减与发车间隔拉长，客观上降低了居民乘车的服务体验，进而导致客流进一步萎缩。面对客流“腰斩”，维持原有的高成本运营模式已不现实，关键在于寻找成本与服务的新平衡，而非简单“一刀切”砍线路，应通过“精细化优化”破局。
值得关注的是，据《广州适老化城市公交系统视觉设计优化方案》调研数据，广州60岁以上老年人中约80%依赖公共交通出行，且对公交服务的满意度呈稳步上升趋势。
路上行驶的公交车。
程世东认为，公交车想维持发展，应在解决居民乘车“最后一公里”上发挥更大作用。他在调研中发现，目前常规公交承担地铁接驳的功能不强。绝大多数地铁乘客选择步行、共享单车或电动自行车完成接驳，公交接驳占比极低。他认为核心症结在于车型与需求错配——即便是目前最小的6米级公交，对于仅1—2公里的社区接驳而言依然过于庞大笨重，难以深入小区内部，上下客极为不便。
程世东表示，针对低客流线路，不要一味暂停运营或大幅降低发车频次，以免进一步丧失公交的竞争力。可以考虑将使用年限即将到期的大型公交车更换为中型或小型车辆。这样既能维持原有的线路覆盖范围和发车密度，保障居民出行的便利性，又能显著降低空载运营成本。
“线路优化是必要的，但不应等同于单纯减量。应根据客流分布的变化，动态调整线网布局，在客流稀少的区域适当收缩，在客流稳定的骨干通道上保持甚至加密服务。”他说。
记者：陈淑莲
编辑：孙晓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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